普世之美?

毛向辉 (Isaac Mao,  http://isaacmao.com )
2009年10月
最近本人最大的困惑就是究竟是否有“普世之美”,也就是是否存在有让全世界人有同感的艺术之美。 我过去对此颇有信心,因为好像人性中所追求的当然是共同的价值,所以美和丑自然容易区分,放之四海皆准吧。但是眼下这个观点在我心中已经动摇,甚至变得有点诡异,也许有必要重新认识,包括自己。 这种惶恐感觉如同人的中年危机,让人不知所措。

基本上所有的人类对噪音和无序(Disorder)是有共识的,因为那里面包含了杂乱随机的事件。但是混乱的相反面有两种理解,一种是信息秩序(Order)和无序是一样的,信息有序包含了有意义的事物,但是也是不可以预测的;另一种可以叫做整齐,也就是虽然看上去不杂乱,但是基本上可以从前面的排列预测到后面(例如,010101… )。整齐的方式不是无序,可是信息量却非常少,很难用它来形容事物,因为信息太贫乏。而如果是信息秩序,则至少会有含义,或者可以解决某种问题,所以包含足够复杂的信息量。越复杂,我们说信息熵(Information Entropy)就越高。 这个概念来自与香农(Shannon) 的信息论,信息熵的多少和美有很大关系,当我们看崇山峻岭,彩云追月的时候,我们感受到美,山、水、云、月有他们的复杂度,被我们头脑的复杂度所共鸣,所以美感可以油然而生。同样当艺术家创作时,他们的积累转变为作品所包含的信息熵决定了其美感。 早在20世纪30年代,由著名数学家伯克霍夫(G.D.Birkhoff) 所提出的美学标准(Aesthetic Messure)就奠定了计算美学的理论基础。那个著名的美学标准公式:M=O/C(美度=信息秩序/复杂度),已经成为人类共识。当然如何度量比较艺术之美,是此后30年信息论逐步成熟后才有真正的实用量化方法。

我所迷惑的是,整齐美和信息美哪一个更重要,或者现代社会如何定义真正的美。 对于前工业时代来说,整齐美有过短暂的黄金时代。因为人们被可以批量生产的工业产品所震撼。甚至把楼层和汽车不断叠加在一起到一个巨大的尺度,都认为是种美。不过正如工业时代可以制造出大量包装整齐的画笔和颜料盒,却无法生产出每幅都不同的画作。 所以画笔和画作是完全不同的层次。因为各个人类社群不可能生活在同一个历史阶段,某些国家的社会结构已经接近后现代的模式,而另一些国家则还完全是混合了封建社会、资本社会与信息社会的混杂体系。 这就出现一个悖论,伯克霍夫的美学公式中,大家采用相同的分子或者分母,都会有普适的共识,例如对比二个作品(电影、绘画、庆典活动等),如果放在同一个观众体系,他们复杂度(C)是一样的,那么其中的信息秩序(O)就应当是足够大才能够产生可以比拟的美感;而其中一个信息熵过低,则不可能比拟。但是不要忘记,如果复杂度本来就很低,那么信息量即使很低,也可能同样觉得美。例如,儿童的选择性比较简单,所以他们可以很容就对信息量很小的色图案产生愉悦感。可是如果对一个有足够见识和自由思维的成人来说,他对复杂度的要求足够大,那么简单的信息熵作品就难以产生共同的美感了。一些在信息复杂度很低的时代所共有的低信息熵作品,例如工业时代的整齐美,一定不可能再匹配新的复杂度分母了。

真实世界中的矛盾是,今天的时代,无论在全球各地,已经有足够的多样性选择,所以复杂度(C)足够大,伯克霍夫公式的分母已经公认地增加了很多倍,为什么还有人强加整齐美标准给人们呢?强加的整齐美,必然是很低的信息秩序(O),因为是失去多样性,个体成为一致的工业产品。这种美学在二十世纪早期的法西斯时代有很强大的支撑,典型的案例就是为纳粹服务的导演李芬施塔,她利用柏林奥运会的开幕式把法西斯美学发挥到了极致,让每个人都成为了节奏和规模的牺牲品。在当时的宣传机器的影响下人们没有选择的复杂度(C),当今能够和李芬施塔作品相媲美的恐怕只有朝鲜的阿里郎了,只不过在阿里郎中,连导演的名字都无法呈现。这一点来看,张艺谋导演算是非常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