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创意与混合创造

毛向辉 (Isaac Mao, http://isaacmao.com )

2009年4月

在科技、宗教和艺术之间,本来有共同的目标:人性。可是却在过去的人类历史中被人为地做了切割,而不得不重新从各自的山脚向山顶进发,试图去寻找一致的愿景:真、善和美。所幸的是,人们在行进的途中找到了各种穿插的道路,也偶尔有一些相互交谈的空闲,但这至少让人们意识到创造的本质就是混合。

混合创造(Mashup Creation)由来已久,即使不看中世纪时期的宗教性力量对创作的影响,到二十世纪之后的电影工业的蓬勃发展,乃至更加不可忽视的动画片产业的兴起,都离不开混合创造的催化作用。所以从米开朗基罗到高迪的创作,算是混合创造的起点,而到二十世纪,大家都熟知的迪斯尼动画完全可以说根本不是原创,而是多种动画先声在迪斯尼先生手中的混合之物,当然商业上的成功可能已经使此前的创造基础遭到了忽略,而版权法律的过度强化也让迪斯尼可以过度地从米老鼠中获得持久的利益。 1998年由美国国会通过并由克林顿总统签字的数字千年法案(DMCA)带来的影响和遭到的诟病都经常拿这个例子说事。

因为混合创造的实质,让艺术创作脱离了神秘的面纱,当然版权的保护又不断地勉力地为艺术增加新的保护服,这两种力量的夹缝中诞生了分享主义(Sharism)。分享主义当然有分享的含义,但是单纯的分享必然会涉及到创作动力的问题,简单地说就是作品的回报问题。在商业性的艺术创作中,似乎只有一种方法可以保证这种利益回报,那就是进入市场营销体系,用不断地商业运作去换取额外的作品价值。也正因为如此,进入这个循环的唯一保证就是版权,而且毋庸置疑。所以分享在商业创作中被视为大敌,也很难行走自如。

分享主义更加关注动机,所以和单纯的分享不同,这个哲学框架不是鼓吹无意义分享,而且鼓励基于社会信用网络中分享,并充分考虑分享的回报,甚至是锱铢必计。因为分享主义强调的是微观层面的分享,从创意的出现到作品的诞生过程,每个阶段都可以有产出,并有机会形成后续的影响力,并给最终作品创造出更合理的价值。所以分享主义的出发点并非利他主义(altruism),而是在利己主义(Egoism) 基础上的利他主义。

分享主义必须是基于网络的,因为分享的代价必须降低单位成本。这个网络和一些人想象的难以掌控的互联网技术并不完全相同,也并非是简单的器物工具,而是能够在一些非常精巧设计的技术思想中帮助人们创建的社会性连接。功成名就的照片分享网站Flickr.com 在上个季度达到了30亿张照片,这是10年前甚至5年前无法想象的。所有对这个网站成功的描述都不是技术多么高超,而是在于其分享的设计多么自然顺滑,而且充分利用了“创作共用”(Creative Commons)这个数字作品分享的新协议,让人们更有冲动去把自己的作品输送到互联网上。分享的神奇在于,只是在输入一个标签的一瞬间,例如,“外滩”,就可以看到世界上如此众多一样主题的作品。

分享主义的设计精髓大大地促进了互联网的实用化和真实化,同时连接了专业和业余的鸿沟,所以才有了Pro-Am的革命,我给这个由英国的智库Demos最早提出的概念一个中文名称“专业余”,其实正是在专业和业余之间建立一座无缝隙的桥梁的含义。专业余建立了一个频谱,把音乐、美术、摄影、写作、电影、计算机程序等封闭王国进行充分解构。过去可以轻松地拿一些学院式或者政府式标准来区分专业人士与业余人士,在专业余频谱上可能很难划分。因此可以看到,Flickr不只是业余摄影者的天堂,其实也是专业摄影家的爱地。那里的作品已经在数量和质量上都远远超过了历史上的图片档案。如果说博客颠覆了新闻社的趋势不可阻挡,类似Flickr 这样的分享基地已经在实质上颠覆了图片社。基于这种分享的再混合创造更是层出不穷,“创作共用”协议让创作者思如泉涌,甚至成了壮观的瀑布,在这样的平台中,搜索波普艺术易如反掌。

对于拿艺术作为专业的人们来说,这样的革命也许在开始时略有沮丧。因为他们不愿看到自己在传统体系中地位受到威胁。但是这种担心一方面无法阻挡,另一方面也纯粹是多余的。网络确实给专业余带来了机会,但是并非混淆了是非和优劣。相反,这场革命更证明任何人都有创造优秀作品的机会,或者从反面证明了即使专业人士也有劣品的可能,他们的名声,也许并不能代表一世无忧。所以,如果专业人士充分利用了专业余的频谱,可以吸收更多创作思路,而且有了分享作品的自然媒体,也就是新媒体资源。这是不可等候的事情,也是期期艾艾的艺术家们需要一些反思的契机。

自2002年网络进入2.0时代后,欧美的艺术家已经开始意识到不能忽视新的网络科技的重要性,基于已经越来越有真实性和社会性的互联网络,他们的行动非常迅速,而且自然地与之相适应。在中国的互联网空间还没有形成可称道的新秩序之前,也许对本地的艺术家有一定的难度,但是并非是绝对的理由去逃避。相反,艺术家是这个新秩序的一部分,而不是被动的接收者,我坚信不移这一点。

与奥地利电子艺术节结缘已经有三年了,每次到创意小镇林茨,我都会被那里的分享气氛所吸引。 这次作为策展人之一也趁机到林茨的新能源大厦参观了奥卡中心(OK Centrum)的延伸展出,除了对这座职能部门的办公楼能够在节能方面达到A++级感到惊奇,更对他们开放到在其大厅展示新媒体艺术作品而无比感慨。在招待酒会上有介绍来自也门、中国和韩国的艺术家在现场设置的艺术装置。 也门Ben-David Zadok 的《黑森林》(Black Forest)和中国的艺术家展望的作品《充斥空间的陨石》(Stones fill the sky) 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近年来中国艺术作品受到关注的速度令人称奇,这是一个社会接受开放思想后的直接回报,并不意外。

一个社会的开放程度,决定了这个社会的创造力程度,这不可虚幻虚假虚伪,没有创意就简单说明了还不够开放。这一点,艾未未的批判是有道理的。■